鉴于酒足饭饱之后人的注意力就难以自持地跑到了胃的附近围观每日要进行至少三次的消化作业,乐此不疲,于是显而易见的,被安排在午休之后的第一堂课和晚餐后姗姗来迟的讲座,无论对钟情于挣脱规训束缚的大学生还是教室中地位暂列榜首的教授或讲师而言都是一场不容小觑的鏖战。午后窗边的和煦春光教人悠闲地回味蛋糕上点缀的甜腻奶油,晚间点缀夜幕的零散星辰则被视作日历上的一个个需要上课的日子,愈数愈昏昏欲睡,学生的脑袋就缓缓落下去点到桌面上发出好笑的闷响。
代课大业因而轰轰烈烈地兴起且发展势头如四月的紫罗兰般蓬勃茂盛,不知当初是哪位姓名未知的商业天才一拍脑门想出来的绝妙主意,如今在大学校园的暗处开枝散叶桃李天下并持续地为想要逃避水课和渴望创业发财的学子们指了一条经历了时间和实践双重洗礼的明路——虽然阿帕基大致计算过,每天代四节课,平均收入仅能勉强覆盖米斯达在萨拉米方面的支出,这第一桶金未成规模就会被消耗殆尽不说,主课学习的时间也都被无谓的工作占据了个精光。
「 而且也很不吉利。」他的室友啃着膨化零食闻四色变连连摆手,而后计上心头撺掇阿帕基免费替自己代课,继更换宿舍受潮的电灯管之后再度进行慈善事业,而作为有来有往的回报,米斯达将合理上供一包限量口味的新奇萨拉米外加通宵通关最新发行的游戏的多结局攻略。似乎是担心自己手头的筹码还不够蹩脚,室友又挤眉弄眼地补充:「 虽然课有点无聊,但好在老师长得很漂亮。」
要是老师够漂亮,这家伙还会找人代课?阿帕基暗暗咋舌,心中盘算他理应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然后离开寝室,再径直离开校园去附近的咖啡店坐着听会儿音乐,把手头的作业写完之后消遣到下课时间点慢悠悠地回到宿舍营造代课完成的假象,最好课上老师有尽职地进行点名,愠怒地扣一点学分杀鸡儆猴。遗憾的是阴暗地计划着这一切的大一新生走错了方向,待到回过神来他已经捏着室友的学生卡站在教室门口,临近授课开始的时间,学生们成群结队打着呵欠从他身后越过走进教室,令他进退两难,除去硬着头皮进行免费代课,阿帕基好像彻底失去了选择余地。
就这样,在阿帕基自作聪明地对其他大学生的有偿代课鄙夷地评头论足之际,他无意间开创了一项更令人捧腹倒地的事业——免费代课,并且他严正地拒收了萨拉米。更不可思议的是过去两年之久,他这份可笑的工作并没有因自己的认知清晰而及时止损,即是被米斯达不幸言中,他仿佛当真服务于一项了不起的慈善事业,七百多天如白驹过隙,体内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细胞都已脱胎换骨焕然一新,选择戴着鸭舌帽去代课,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发呆走神思考宇宙的尽头是什么亦融入了日常生活轨迹之中。
与往常一样,乔鲁诺到得比他早一些,为他留了靠窗的舒适位置,他刚坐下,对方便顺手推来一杯半满的冷咖啡。夜间摄入咖啡因显然对他今晚的睡眠没有任何好处,好在新换的细胞对此类化合物接受度良好,他一面喝一面将目光投向与这里的学生格格不入的金发少年,对方的桌面上安静摊放着数本厚薄不同的笔记,封皮的色彩与风格显示出其主人来自性格迥异的客户。靠近前排桌子的边缘那里放着一张学生卡,上面本就不甚分明的个人相片被草稿纸欲盖弥彰地掩埋。
意式浓缩的馥郁油脂中有一股预料之中的香草味,乔鲁诺购买的是阿芙加朵,把乳白的冰激凌挖空了之后余下漂浮着融化奶油的咖啡赠予阿帕基。尽管有半苦半甜的冰凉饮品倾倒至胃部把早前吃的主食搅得一团浆糊,兴许是咖啡提神醒脑的作用,他一时困意全无,大半注意力从肚子里倾巢而出,被蜜糖吸引的蝼蚁那般爬到邻近的桌面上,寻找合适的角度窥伺邻桌少年的秘辛。
五分钟过去直到客座教授走到讲台前两人只是共享一杯味道乏善可陈的阿芙加朵,依旧没有发生什么对话和进展,不明就里的人可能会以为双方关系破裂。他趁着教授调整投影仪的空档决定悄然伸出手去提一下少年卫衣的帽尖,当对方的金发露出端倪来又装作不知情地迅速收手转头望向黑漆漆的窗外。今夜多云不见月与众星,校园里仍亮着几盏昏黄的灯,作蛾子的诱饵,细窄的柱身已写不下太多前赴后继的墓志铭,尽管注定无人祭奠,晚风的笔力不减丝毫,一刀刀雕在灯柱上。
俄顷,身边传来少许动静,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礼尚往来地将他的马尾辫当作灯绳拉了一下。阿帕基转过脸去,金发少年若无其事地端坐在课桌前奋笔疾书,恍惚间满满当当的笔记本上穿插着课间波光粼粼的闪回,仿似某一日午后艳阳落到易燃的纸面上,被谁的画笔圈出的一面翠绿的湖稳稳接住。
乔鲁诺有可能在十五岁之前就开启了大学生之间流行的代课事业,如何不惹人注目不遭受质疑地以小一圈的个子混迹于大学课堂又屡次三番从麻烦中顺利脱身是对方的一级商业机密,但阿帕基不明白这能有多隐秘——至少他在头一次无偿代课时就认出来这家伙绝对不是大学生。彼时瞥见他怀疑的视线,金发少年不慌不忙地把手中未开盖的咖啡推了过来作为廉价的讨好。
代课业务仅占乔鲁诺工作中一小部分,利润率更高的订单来自那些靠着父母人脉打通关系进入大学,又在乎体面想要个好看的卷面成绩的纨绔子弟。阿帕基敢打赌,凭借近乎垄断的优惠价,无需作弊的代考成绩,夸张的单日工作时长以及三寸不烂之舌,金发少年当属整顿代课行业第一人,从成绩到业务能力的全方位领先,当然,依旧很怪异就是了,鬼知道神从什么地方找来的边角料拼拼凑凑出来这样一个小家伙。
大约是乔鲁诺业务范围实在太广,阿帕基去代的每堂课对方几乎都在,见到他就同他礼貌温和地打招呼,一杯速溶咖啡被递过来像是一笔微薄的封口费,仿佛就预着他会告发对方那般陷他于不义。他们经常坐邻桌,对话却鲜少发生,课上乔鲁诺忙于替各个客户记笔记,其中还包括少年自己的,阿帕基则压低帽子遮住脸在笔尖划过纸张的刷刷声中犯困打瞌睡。充足的空余时间养成了对方不挑课且学习专注的好习惯,繁忙的工作教对方一下课就机械地吐出几句客套话抱起笔记本匆匆告别,忙不迭地退出他的半个不知所谓的梦境。
这样规则的生活进行未半,到紫罗兰花凋谢的季节他们之中终于有人决定要破坏双方有条不紊的节奏。阿帕基正忙着直眉瞪眼地推演银河系的边界与尽头时,脑袋后面的发辫忽然被人向下扯了一下,力道适中但又不容置喙。他即时反应向身侧的金发少年投去恼火的目光,而对方和往常一样忙于笔下催眠符咒似的课堂笔记,稍远的距离和近期下降的视力害他至今无法认出乔鲁诺的字迹是什么样的。他又朝后方狐疑地扫了一眼,大学生们在习题讲解声中睡得正酣,故嫌疑人被锁定为唯一一位,毕竟他想象不到除了幼稚小孩和米斯达之外还有谁会玩如此无聊的游戏。
用不了多久同样年轻气盛又格外记仇的大一新生便决意一报还一报,趁教授宣布放课转身离开教室,身旁的代课金牌销售正低头整理桌面上分散的笔记和纸张时,他无声无息从对方身后经过,捏住卫衣兜帽的帽尖就往下扯,不等当事人反应遂鱼一样混入嬉笑打闹的人群之中,动作之流畅速度之快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对方一晃而过的麻花辫。
金发少年仍然会坐在阿帕基身边,递给他一杯温热的咖啡,用以送服对方接下来有关他作为新晋成年人不应这般斤斤计较的抱怨。他可以懒洋洋地指出在意大利成年的年龄可以被推迟到二十一岁,在此之前他愿意怎样当一名大学生都是情有可原的,然后作为迟到的回礼,他把一杯热气腾腾的橙汁塞到对方的手里。
「 别给我买咖啡了。」他说,压低帽檐调低亮度,在咖啡因起作用前做睡前的预备工作。
阿帕基当然不可能睡着,更多时候他只是在闭着眼睛听课,有些教授诡计多端,喜欢在课间或课后突击点名,保持清醒的状态便于他及时回应。他留意到不知多少回,不知多少节不同的课,乔鲁诺皆是替不同的学生举手的。有关大学内教授其实都知道乔鲁诺不是本校学生以及约定俗成地默许了对方的行为的种种猜想,阿帕基亦深信不疑,可与此同时,他又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真相何许。
他有一点求知欲,意图窥探乔鲁诺充满神秘色彩的个人履历,而遗憾的是他们之间屈指可数的话题往往太过浅薄,如喝剩的一点咖啡和橙汁,凉透了之后连浅尝辄止都欠奉了,不如携手共赴垃圾桶。清醒时阿帕基会花一点精力揣摩乔鲁诺所见所思所感,或许他可以直截了当地向对方打听,又在漫长的踟蹰中打消了进行意义不明的对话的念头假寐一小时。日子流淌于咖啡和橙汁的交错间,混合的颜色谈不上和谐,而口味至少能称得上独具匠心。
故而他们继续于白天或夜晚的课上邂逅,说些比寒暄真心实意又不及推心置腹的言语,时而多说些,时而少说些,时而由他发起,时而被乔鲁诺开启。撞上随堂考,金发少年总是最笃定,最快完卷的人之一,阿帕基百思不得其解地盯着对方,后者则幽幽地挑衅问他需不需要参考答案。
他想了想,稍稍向乔鲁诺的方向凑近过去,金发少年伸出左手按住那张A4纸往他的手侧推了过来,而阿帕基却准备着另一个并非来自试卷的疑问。
「 你为什么不去考开放大学?」
乔鲁诺见他无意知晓选择题的答案,便收回手继续在笔记本上沉默地做记号。五分钟后教授要求停笔交卷之际,金发少年难以分辨的回答被混在一些窃窃私语和交头接耳中:
「 还在攒钱呢。」
落点均在意料与情理之中的答复,不亲密也不疏远的语气,这让阿帕基后悔了好一阵,或者他不该问这样的蠢问题。而当事人倒丝毫不受影响,照旧在偶遇的每堂课上送他一杯咖啡,坐在他邻桌的位置埋头在课本上标注。
时间在对方的笔尖,投影仪的灯光里和他的咖啡杯中流逝。转眼临近圣诞节假期,教室里的学生寥寥无几,在没有代课请求的情况下阿帕基还是习惯性地迈入课室中寻找熟悉的影子。乔鲁诺向他招招手,不知是不是节日氛围的缘故,今夜的饮品是一杯香甜的热可可,一次性的纸杯上被画上了圣诞树,驯鹿,圣诞花环,胡桃夹子和槲寄生。
阿帕基预知细心如对方不会遗忘节日的礼仪,而他自己亦有所准备。手指从外套口袋中夹出一个绿色的小盒子放到对方面前,他努努嘴示意对方打开。金发少年神色中有点意外,小心翼翼地扯开红色的丝带,而他出神地望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把糖度超标的热可可一点点倒进胃袋里去。
盒子内部的丝绒上面躺着一对雪花形状的耳钉,对方大约料不到在隐藏良好的兜帽下竟有秘密被泄漏出去。对方慌慌张张地把礼物推回来支支吾吾说太贵重的东西收不了,阿帕基皱着眉趴在桌子上不耐烦地答说就当是之前咖啡的酬劳不就好了。
而后的三十分钟内双方都没有出声。课进行过半,他能听见邻桌断断续续的写字声,迷迷糊糊记不清前半小时的故事,好似当真被热可可催眠了一会儿。他坐起身,手探进口袋里没有发现被归还的礼物,于是捏着纸杯百般聊赖地数杯身上的图案,指甲划过凹痕,当他将目光投向身旁年少有为的作者,小家伙倏地闪开,重新埋入稿纸之中。
直至下课后,乔鲁诺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桌面上的杂物,虽说已失去着急的必要,毕竟这是假期前的最后一堂课。忘记要说客套话,遗漏了感谢的金发少年低声嘟哝了一句什么,近乎自言自语。随后对方转过身,阿帕基原以为对方会长篇大论地发表致谢感言,他忽然走神地想,乔鲁诺可能也会代写论文。
乔鲁诺竖起手指指向嘴角:「 你这里……沾上可可了。」
这样而已吗?阿帕基耸耸肩,抬起手正要胡乱擦拭,金发少年弯下身抓住他的手,朝他唇边吻了过来,紧接着又兀自飞快地消失于视野中。
偏偏是这种时候。差一步成年的大学生以头抢桌,旋即抬头环顾四周,眼下只余他一人难得苦恼学分之外的琐事。即使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小插曲,也不能拖延到新年之后再商榷了,阿帕基没什么随身物品,只攥住了纸杯,抓了件大衣就身不由己地往不足五度的夜风里钻,倘若无法逮到畏罪潜逃的金发少年,他没准就想去路灯下同飞蛾葬一块儿腐烂成肥料去了。
靠近校园门口飞舞四处的稿纸像雪花,再迷信一些也可以称之为圣诞夜奇迹,素来稳重缜密又精明的小家伙被夜间气流偷袭,正四处拣拾掉落的笔记,阿帕基在远处寻得一张,这才算清楚明了地读到对方清秀的,生机勃勃的字迹。事关重大业务事故,乔鲁诺也没工夫同他客气了,他打开手机背面的手电筒在草坪上一寸寸探索,记不清天气预报说过的风向;对方在他附近一遍遍清点缺少的页数,焦急地凑到他身边,想询问些什么又颇为克制地三缄其口。
半晌,所有笔记都找齐了之后,阿帕基打开对方的书包把失而复得的财产悉数塞了进去。金发少年又是道歉又是道谢,他听得不免厌烦,便打断对方,问对方现时住所位置:「送你回去。」
不出所料,金发少年婉拒了他的好意,意料之外,对方立在原地就这样扯着书包背带站了五分钟,瞪着脚尖的地面等风干。阿帕基失去耐心,于是粗鲁地拉起对方的手开始按自己的节奏,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去我家。」
「这么快?……很晚了。」金发少年踉跄两步在身后跟着。
「你家有宵禁?」得到否定的回复后,阿帕基点点头,「你来过夜吧,我父母去旅行了。」
找不到合适理由推诿的小家伙只得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仅限在过马路时有理有据地握紧他的手。极少数车辆穿梭通行,缤纷霓虹消散的低垂夜幕里,星星是绝佳的指南针。
无趣的大学生活里泛起涟漪溅起水花,观察乔鲁诺的时长足够阿帕基重新起草一纸论文,不过他是至死不渝的实践派故而不乐意白费笔墨为在对方身上的新发现添油加醋地撰写,况且对方颈后的星形胎记已是足够份量的自述。金发少年在上课的间隙少了些许对学问的专注与渴求,转而跟他抱怨委托人吝啬,抑或向他分享附近甜品的排名,像是替他预言了下一个惊喜礼品的选项。而他维持着最初养成的习惯,继续拉扯对方的帽尖,有时是触碰抽绳或者揪藏在兜帽里的辫子,趁对方转过脸来时捕捉耳垂上雪花的闪光,犹如不言自明的存在。
眼下有点分神的当口,客座教授不知为何对一名倒霉学生大发雷霆,阿帕基这才注意到今天讲课的老师格外年轻,同金发少年有几分相似。他稍微挪动座位往乔鲁诺的方向靠过去要分享这个新发现,想说也许乔鲁诺再代课个两年就快要能替教授代课了,谁料对方满脸愕然地问:“你对教授有兴趣吗?”
他翻了个白眼答道:“是的,我就喜欢在家里摆个金发的傻瓜,晚上都不用开夜灯了。”
语毕,他瞥了一眼后排学生,确信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课堂上突发的小事件上,年少轻狂的美好令他憋着笑又凑近些,伸出手指勾一下金发少年的下颚,就如那份蓄谋已久的甜点排名一样,向对方发出意义明确的预告。
故事的结尾不尽如人意,与被年轻教授训斥的大学生一同遭罚的还有两名茫然的代课委托人。尽管闯祸的当事人声称言行谨慎避人耳目,校园中仍流传出了米斯达与另一名同性大学生在讲座期间接吻的谣言。
O Fi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