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onstruck(Leone Abbacchio/ Giorno Giovanna)

2026-04-16


再过十五分钟,月亮就要撞击地球了。天际遥不可及而洁白如玉的令人熟稔的天然卫星不知不觉地凑到毫无防备的地球跟前,露出暗红斑痕与疮痂的累累瑕疵,淡漠而阴冷地在万众瞩目之中缓慢旋转着,领一支死亡之舞。教室窗棂框定的通透天地间它肆无忌惮地扩张领土,夜幕被刺目的月光浸染得炽热浓烈如白昼,有老者戴着复古墨镜坐在教学楼下佝偻着背,仰头远望近在咫尺的硕大银盘,其上环形山的辐射纹和月海中的玄武岩平原以比课本示例图片真实千万倍的姿态一览无余地呈现。

金发少年刚刚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勉强完成了自己的遗愿清单,这显然是得不偿失的浪费生命之举,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需要弥补什么遗憾。最初决定要同砸在头顶的唯心主义所言的来世一道入土之际,乔鲁诺也未曾设想降临的这一天日月双双凌空,众多诗人笔下清冷高傲的意象当真要物理意义上的把他残存的念想悉数碾个粉碎。教室里空无一人,电视机的电源还没有被关掉,屏幕中滚动播出着地球与月球不断缩短的距离,主持人紧迫的声音,不和谐的音乐。

事不宜迟,乔鲁诺野心勃勃地决定要赶在最后的十五分钟之前把清单上的任务全部完成。他小跑着来到回廊里,只有自己孤零零的足音回响,像三维弹球游戏一样撞击墙面,像幽魂游荡不止,在此刻兼具科幻与玄学的浑浊质感。靠近电话时他不自觉放慢脚步,近乎强迫自己使出浑身解数一把抓起鲜红的听筒,第一次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即便那一头的女性不接听,他也会理所应当地把这一条从清单上划去。

可能是世界末日的关系吧,可能是终末狂欢的最后一次吹哨暂停,母亲竟得闲接起了电话,语调语气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凉飕飕的,犹似日全食的骤冷。由于平日几乎没有任何联络,乔鲁诺自然想不出一星半点可供探讨的话题内容,又不愿将最后的十五分钟白白挥霍,便机器人般复述今日头条要闻,天气,灾害预警与微不足道的心情浮动。

那一头静悄悄了半晌突兀地纵情大笑起来,金发少年倒不觉是嘲笑,沉默地听着,试着在不寻常的声音里捕风捉影地去证明什么不存在的事物,而终是徒劳无功。不知过了多久,母亲笑完了,长舒一口气吹得一阵刺耳的微热噪音扑向耳畔,紧接着信号受到干扰,他模模糊糊地听到母亲若有似无地语出惊人:

“抱歉。”

而乔鲁诺平静地,又兴许只是麻木地在这一头划去清单上顺序第一的任务,礼貌地回复道:“再见,母亲。”

他轻松地撂下电话,没由来地想自己时岁十五,而又恰好时日无多只剩不足十五分钟,既然如此,他需要把每一分钟得浓缩成一年那样尽兴地过才算值回人间的票价。因此金发少年不敢怠慢,马不停蹄地赶往一楼的另外一间空教室。

艰难地穿过凌乱得横七竖八的课桌椅,乔鲁诺找到自己的座位,摆放于桌面晶莹剔透的宽口玻璃花瓶里是前两日插花兴趣课的半成品,好在被削去尖刺的红玫瑰依旧傲然饱满挺立。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窃取了旁人的插花作品中的尤加利叶和满天星以点缀自己未完成的手工课作业,匆忙地修剪去潦草与干枯发黄的部分。最终调整为自己最满意的模样之后,金发少年快速地拿起笔划去遗愿清单上的第二条目,向下扫了一眼,发现自己只剩下三件事情未完待续,而时间似乎仍然相当充裕,乔鲁诺咬着笔头脑内空白一片迷惘,总有一种无端奇特的使命感,强行按着他的笔尖要他写下序号六,他却不知为何寻不得能够填在数字之后的欲了心愿。

金发少年茫然环顾四周,倏地心生不舍的莫名杂念,而后小心翼翼地捧起插花的最终成品甩去多余的水滴,卷起复古的牛皮纸系上一条白色的丝带,准备将无用的玫瑰随身携带,权当为自己的坟墓献祭的第一束不合时宜的注定化作粉色余烬的花卉,让骨灰在后末日散发些许自然香气只是浪漫主义不切实际微不足道的夙愿,但是届时又有谁会在乎呢。

有人轻轻敲了敲教室的门,暧昧朦胧的脸庞倚靠在门框边温暖又青涩地微笑,属于一个乔鲁诺叫不出名讳的灵魂,款款而来的模样令他想到此刻正沿着轨迹螺旋下降的月球,似是迷人的,似是危险的。不知是否是用眼过度的惩罚,那面容愈是靠近愈是难以分辨,最终立在金发少年身前成为一道歪歪扭扭无质量的飘渺虚影,递上来的不计其数的黑色线条拧成的手中——倘若那还能被称作手的话——有一封折三折的雪白信笺,被当事人郑重其事地呈上。

他道了谢,伸出手去收下末日的馈赠,而影子并未满足离去,双手腾于半空之中轻微浮动,金发少年观察到尽管有细小的黑黢黢的尘埃游走其指尖,信纸上并未遗留可供追溯的蛛丝马迹。乔鲁诺全身上下除了未完成的遗愿清单以外可谓一无所有,因而当那双手没有等到回礼意图夺取唯一一束用于陪葬的玫瑰,他向后退的一步流露一如既往的拒绝。

于是虚影不愉快地扎根教室中央,足下触须蔓延掀翻或吞噬着附近的花,桌椅,没有被带走的书包和课本,乔鲁诺当即跑出门去,脆弱的木板堪堪抵住冲击争取时间,他一边慌不择路地跑一边划去清单上的第三条。他没有在长廊里找到时钟,腕间也没有手表,剩余的时间未知,但少年确信一切尽在掌握。

他跑到了操场旁的一棵高龄老树下短暂休憩,玫瑰在这场狼狈粗鲁的运动中由于不明原理流了一路的血透支生命,切口创面滴落的粘稠液体浇灌着土壤,花瓣的红色也转变为如月般不朽的苍白,有几片洒落在枯叶间等不及溃烂。

没来得及细想其中奥秘,金发少年蹲下身摸索寻找记忆中的方位,徒手挖开老树下的土壤。乔鲁诺记得自己在入学前夕校内报道时就在下面埋了时间胶囊,至于具体藏了什么东西已回忆不起,他乐观地视作留待后续揭晓的临终惊喜。

包裹用防水布里三层外三层严实保护了起来,金发少年撕开塑料包装和瓦楞纸箱,里面还有一个木制盒子,形状端正没有花纹亦没有伤痕,如崭新出厂上架的产品未经任何用户试用。乔鲁诺旋开卡扣打开了时间胶囊,躺在里面的是一只他毫无印象的老式音乐播放器,耳机线乱麻一团地缠绕着,他找到开机按钮长按下去,灰度屏还能正常亮起。他戴上耳机试图拾起两三年前的故事,然而怪异的是,在一阵滋滋的干扰声过后只余陌生的古典音乐,细长条的显示屏上是一串闪动的难以解读的乱码文字,不知是不是受潮损坏了,乔鲁诺一时想不到可以找谁来检修。

他蹙紧眉头,慢条斯理地涂掉了清单的第四行,把那枚小小的机器塞进口袋里,信笺则被垫在包装玫瑰的牛皮纸内侧,金发少年没有心情去深究上面的笔迹怎么遣词造句如泣如诉。没想到十五分钟这样漫长,月亮看起来根本没有移动过,云霞渗出一种不甚健康乃至失真的品红来,乔鲁诺挪动脚步准备去食堂无所顾忌地吃甜食直到天然卫星与人类施行贴面礼。

教学楼的钟响起了,失去时间概念的将死之人仰头瞥一眼据闻拥有百年历史的钟面,随后愣在原地。

少年看不清指针的方向,但是他发现还有一分钟,月灾就要真正发生了,而在这最后一分钟,他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到底要做什么之际,这一分钟似乎都不足以支撑他离开校园。身体由不得理智率先一步行动起来,顾不上权衡得失利益,遗愿清单被揉成一团随手投到路边,双腿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

不够轻巧的愿望想要落到纸面上总是艰涩而痛苦的,薄薄一片纸怎么可能载得动年少轻狂的不甘懊丧。如是,最重要的事无法成为备忘录留存下来随身携带自我提醒,偏偏临最后一刻才浮现脑海,意图挑战每一个感官的阈值,意志力和主观能动性的极限,旁观焦头烂额的宿主要用什么方法填平堂而皇之出现的裂痕。

一分钟还有多长,金发少年不敢去计算,兴许他停留下来核实浪费的那一秒就是最后一秒。乔鲁诺凭着记忆颇为顺利地找到眼熟的公寓,无暇顾及日常礼仪,摊开沁汗的手掌狠狠地拍打门扉。越是心急如焚就越是无法达成目的,门内鸦雀无声,少年亦发不出声音,握起拳头重新重重捶了捶门。

他感到自己力大无比得快要把金属门敲破一个洞来,遗憾的是门纹丝未动;乔鲁诺从过道的窗口中欲一探究竟,严严实实的窗帘又不给他得逞的机会。他努力想喊出对方的名字,徒然地张了张嘴又连半个音节也发不出。

他感觉自己好像前几日才刚同阿帕基吵过一架,详细的内容和情绪此刻难以重现,只要对方能够出现在他面前,他可以道歉,他需要道歉,鉴于来世马上就要和全人类同归于尽,他不想把憋到发酵酸涩的言语留到不存在的虚渺明天。

一分钟就要到了吧?一分钟已经到了。这时乔鲁诺才想起来,世界各地的新闻台轮播更新地月距离至少也持续了两百多天,大约阿帕基早就收拾好东西提前回家陪伴家人了吧?金发少年感到背后发寒,是不是月球就在他背后一言不发地等着把他,白玫瑰和音乐播放器一起碾成齑粉呢?

两瓣肺叶发动机一般颓唐地隆隆作响,他不知所措地稍稍后退,忽而的脚下一空重心不稳,地面和逻辑一起崩解,又重组为床铺将被命运击落的少年稳稳接住,五官的感知再度回归正轨。

乔鲁诺直眉瞪眼地坐在原地,须臾,床头的闹钟响了起来,他跳下床,来到窗前半信半疑地打量寥寥无几的行人,勾勒街道的形状。天是清晨灰蒙蒙的颜色,还没有月亮来磨平四季的棱角,荒唐睡梦中鲜活的恐惧随之退潮,遂因引力作用反复拍打在沿海的那不勒斯,岩蔷薇和海湾别院一视同仁地盐碱化。

他不等换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夺门而出快步疾行,就当自己还能有一分钟,多么幸运的一分钟。阿帕基的住处距离学校宿舍不算太远,金发少年耐心等待了两次红灯,耗费了至少十分钟跋山涉水才来到对方的门前,踟蹰不多时便抛下体面礼仪,猛然捶打起面前的金属门。与梦境不同的是这次他的手敲得又麻又疼,手掌一侧迅速红肿起来;一分钟之内,过道的窗户里透出一点灯光,公寓的住客拖着疲惫的步伐气急败坏地打开门,艴然不悦责问他一大清早到底想做什么。

乔鲁诺记不清自己要说什么,他赶路赶得太仓促,只依稀对双方争执时的负面情绪有模棱两可的印象。荒诞不经的月灾作为破冰话题显然是他慌不择路点选的错误选项。睡眠不足导致阿帕基完全没有心思就月亮要撞击地球这一灾难性科幻事件深入交流,对方权当他四季不变的打搅和挑衅,眉头紧锁,答道:“我没工夫陪你玩。”

双方的关系蓦地紧张升级,金发少年惊恐对方预备就这样无情把门扇上,忙不迭地赔礼道歉。门口的男人冷漠地哼了声,问:“稀奇。你干嘛要道歉?”

他还是想不起来他们上一次吵架的确切主题为何,事实上他现在还没能彻底从方才的半个不安定的梦中苏醒,只得微弱地搪塞称不应当挑起与对方的争执。不料对方闻言,愤然的视线唐突熄了火,抱着手臂幽幽飘向别处:

“有吗?谁跟你吵架了。”

对方的态度令少年也恼怒起来,和眼前的现实相比,好像一个人与月共眠也不算多凄凉的人生尾声。但乔鲁诺是个懂得自省识大体的孩子,既然他同意为双方的争吵承担全部责任,那么理所应当的,他不会二度挑起事端。在酝酿出恶毒的言语攻击对方的脾气和喜好之前,他转身就走,气愤地反思自己愚不可及的行径,以及欣慰自己并没有把对方当真写到遗愿清单上,下回的梦中他必定会把这个名字刻到墓碑上。

金发少年闷头走着,心里无声诅咒着,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肩膀被一只手狠狠掰了回去,乔鲁诺这才从解气的想象里脱身而出。无论阿帕基用什么语气指摘什么,他打算冷不丁地把“我没工夫陪你玩”这句话术原封不动地回敬。

“臭小鬼。”对方穿着居家的睡衣,把手里的薄外套劈头盖脸地砸到乔鲁诺的鼻梁上,“早知道不陪你去看什么狗屁天文展览了。你的学习成绩单是雇了枪手才会那么光彩的吧?”

他们的确一起去过一次天文展览,金发少年抽奖获得了三张票。他卖掉其中一张给同班的一名书呆子换来一小笔资金,拖着阿帕基花了近两个小时漫游星空后再用这些钱请对方共进晚餐。他板着脸接住衣物,想要斩钉截铁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击对方,若是对方生气又如何?反正阿帕基不生气才罕见。

“月球不可能撞到地球。”对方信誓旦旦地说,好似那一场被迫接受的教育使得对方醍醐灌顶摸到了天文学的门槛似的,幽默至极。

金发少年决定要看看对方有何高见,便客气地询问:“为什么?”

阿帕基盯住他良久,眼神仿佛在端详一名白痴,答道:“因为月球每年都会远离地球几厘米。”

乔鲁诺对得到的谜底感到不可置信,连连追问对方从哪里看到的知识点,为什么自己一点也不记得,对方哭笑不得地把外套从他手里抽走,展开后披到他的肩膀上,说因为少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隆重介绍自己如何将免费的赠票高价卖给书呆子,想必根本没有仔细阅读展览手册上的要点总结,接着不耐烦地催促他快点回去把衣服换上。

他稍一低头,注意到对方也和他一样只穿着拖鞋就跑到了大街上。乔鲁诺这下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们吃得很撑,绕了好远的路消食,眼见他在海边随手摘一片叶子都能叫得上名讳,如数家珍地讲述一些属于濒危植物的野花的轶闻,阿帕基听罢艰难地从齿间挤出了”书呆子”的评价。

接连不断的喷嚏中止了他的回忆,金发少年掩住口鼻,倔强地声称阿帕基一定是记错了,真相是月球每年都会靠近地球几公分,月灾终将无可避免。

“怎么,你要赌吗?”接到战书的男人挑了挑眉。

“如果你赢了,你就是书呆子。”乔鲁诺瑟瑟发抖地裹紧衣服,坏心眼地抓住对方的衣袖擤了一下鼻涕。意料之外的,对方没有暴跳如雷,而是揪住他冻僵的耳朵,提议说:“要是你输了,就给我洗一个月衣服。”

金发少年错愕道:“你竟然雇佣童工?”

“你想得美。”阿帕基说,“我不给钱,是压榨童工。”

尽管最终事实证明对方的答案是正确的,但这不影响童工胡搅蛮缠,不遗余力地咬文嚼字和质疑现有的科学结论有可能是未来的地心说,归根结底是不愿意洗衣服。阿帕基倒也没有追究乔鲁诺不守信用的行为,反倒心血来潮改装了一块显示屏,上面的红色数字是地月当前的平均距离,而这个数值固定到一万年都无法跳动一次。对方将这块电子板搁到少年的头顶,托着腮嘲弄他,而他只觉得这是对方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

非常适合当作时间胶囊的物件,只可惜谅谁也舍不得把它掩埋到泥土里。乔鲁诺把这块显示器挂在窗口朝着月亮摆放以示鼓励,自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做过关于月球撞击地球的梦了。


O Fim